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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佚简佚札中的林斤澜

发布时间:2019-12-04 19:30:41

林斤澜和茅盾的接触并不多。程绍国先生在《鸿雁存影——林斤澜和沈从文、老舍、茅盾》中提到,当林斤澜听说他要写“林斤澜和沈从文、老舍、茅盾”时,有点为难地问,“我和老舍、沈从文是有东西的,我与茅盾你怎么写呢?”无独有偶,笔者在查阅史料时,正好发现两则涉及茅盾与林斤澜的佚文:一则是一封佚信,另一则是一篇佚札。

“做了点札记,因此失眠头晕脑胀”

茅盾涉及林斤澜的佚信来自于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茅盾珍档手迹”。其中的“书信”编收录了一封茅盾致刘白羽的信。此信未见于新旧版的《茅盾全集》以及《茅盾友朋书札》和《茅盾书信集》等,可以认定是一封佚信。据钟桂松先生考察,这封信是在韦韬捐献给桐乡档案馆的资料中发现的。信札涉及茅盾、刘白羽、秦兆阳及《人民文学》等不同的人和事,信末落款无具体年份,应属于建国初期“十七年”间的一封佚信。信的内容涉及到《人民文学》对几篇短篇小说的评价问题,信札不长,照录如下:

白羽同志,转上《人民文学》送来的原稿三篇,这就是秦兆阳同志选来让我们看了,再在下周会上讨论的,这三篇就是编辑部中有争论的罢?我昨晚仔细看了,并且做了点札记,因此失眠,今晨头晕脑胀,我看这三篇都可以用,不知编辑部中反对方面意见如何?我看还有些清规戒律,为了使下周的会不光是“领导同志”,我建议在作协而不在我家召集,并邀请《人民文学》编辑部读过此三篇原稿而有意见的编辑同志一齐参加,亲亲切切可以透透彻彻来谈一次,解决一些看法上的问题,你看如何?我以为尽可能要使参加那个会的人都把这三篇看过,个人根据“手”的材料来个判断。我以为这三篇的作者都有好的前途,如果我们引导得很(好),这三篇的作者都有驱使笔墨的必要手段,而且看得来各人有自己的风格。呵,写得多了,会上再谈罢,即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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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冰四月四日上午附原稿三篇:《一瓢水》《姐妹》《爱的成长》。

(据手稿)

由于信末附有《一瓢水》《姐妹》《爱的成长》三篇小说篇名并与《人民文学》编辑部有关,经笔者查询1950年代的《人民文学》,发现这些小说均刊载于《人民文学》1957年的五、六期合刊的“小说”栏。《姐妹》和《一瓢水》的作者是林斤澜,《爱的成长》的作者署名蓝珊,原名徐铁铏,是卫生出版社的一名编辑。根据信的内容判断,写此信时,《人民文学》编辑部尚未确定是否录用这些稿件,据此推测,此信应写于1957年,具体的写作时间为1957年4月4日。

从茅盾写信的口吻推测,可能是《人民文学》在处理来稿问题上产生了争论,犹豫不决,决定请茅盾来做定夺,或者是经过“下周的会”的讨论后再做决定。仔细分析,茅盾的这封短信中其实蕴含了丰富的信息,比如,《人民文学》为什么会因为几篇来稿争论不下?“下周的会”是什么会议?茅盾对这几篇小说的态度如何?这些问题像一个个密码,其中蕴含了富于历史现场感的文学生态。

在建国初期的文艺界,《人民文学》是中国作协的机关刊物,被尊为“文学国刊”。这从前两任主编的身份可以看出其地位之高,茅盾在任《人民文学》任主编的同时,还身任文化部部长;第二任主编邵荃麟则以作协党组书记身份兼任《人民文学》主编之职。尽管1955年后二人都不再担任《人民文学》的负责人,但与《人民文学》的关系仍然十分密切。这也是为什么当时的常务副主编秦兆阳要把难以取舍的稿子送给茅盾裁决的原因之一。

茅盾在信中并没有太多谈论自己的意见,只在写道:“我以为这三篇的作者都有好的前途,如果我们引导得很(好)这三篇的作者都有驱使笔墨的必要手段,而且看得来各人有自己的风格。”充分表达了他对这几篇小说作者的欣赏。

不过,在这封信中,茅盾也表露出自己在阅读过程中曾留下过评论文字:“我昨晚仔细看了,并且做了点札记,因此失眠。”如果能找到这个“札记”,或许能让我们更多地了解茅盾对林斤澜和蓝珊的创作的评判。恰好程绍国先生在《鸿雁存影——林斤澜和沈从文、老舍、茅盾》中留下了一条线索。林斤澜在和程绍国的谈话中提到了一本《茅盾手迹精选》,说该书中有一封茅盾写给《人民文学》编辑部的信,专程推荐了林斤澜的《一瓢水》。程绍国先生在文章中引用了这封“信”。经过与原书的比对,笔者发现《鸿雁存影——林斤澜和沈从文、老舍、茅盾》的引用史料不全,并有多处误区。这里试作考辨:首先,《茅盾手迹精选》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该书于2001年由华宝斋书社影印出版。据“出版说明”介绍,此书的出版与《茅盾手迹》系列有关。《茅盾手迹》是为纪念茅盾逝世20周年,在茅盾之子韦韬先生的支持下,“影印出版了这一套二函全八册的线装宣纸本《茅盾手迹》”,而《茅盾手迹精选》则是在《茅盾手迹》的基础上,专门为2001年在北京召开的中国作协会议选编出来,作为赠品送给参与会议的作家;其次,也可能是林斤澜先生记忆失误,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篇札记。

“没有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用”

《茅盾手迹精选》中有多篇手稿,均以札记的形式出现。其表现为没有篇名,只在开头写明评论的是哪一篇作品,作者是谁。《一瓢水》是《茅盾手迹精选》的目录中的第二篇,篇是评论马烽的《太阳刚刚出山》。开首形式为:“《太阳刚刚出山》:马烽”。第二篇《一瓢水》的开首形式完全相同:“《一瓢水》:林斤澜”。可见,二者在体例上完全相同。再加上篇末都没有日期,既难以确定写作的时间,也证明这正是茅盾在阅读小说时所做的札记随笔,具有一定的随意性;第三,程绍国所引的文字,有错漏不全处。如“此篇的毛病亦不过是写了一写,不能不说这篇小说在技巧上是有可取之处的”。这里的“写了一写”让人难以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毛病,而实际上的原文则是这样的,“此篇的毛病亦不过是写了一段并无重大意义的生活片段,可以引起读者问‘主题’何在,却也未必就会散布多少毒素。但另一面,不能不承认作者能写,不能不说这篇小说在技巧上是有可取之处的。”这样一来,文章的意思才能完整地表达出来。由于手稿此前不见于新旧版的《茅盾全集》,鉴于完整文章的重要性,全文抄录如下:

《一瓢水》:林斤澜。写司机助手小刘留在路上忽值司机老赵发病,小刘留为赵找到草药郎中,翌日就好了,再上路。小刘留写得还可爱。老赵工作好,负责,但是心境不好,家里闹离婚(原因是老赵工作忙,不能回家,而老赵因此也苦闷,在病中呓语,有“叫她上疯人院里找我”之句,盖谓如此下去,自己也要变成疯人也),很少和小刘留搭腔。写小刘留扶病人找店、找草药郎中,以及草药郎中的住处。他的举动,都带点阴森森的味道。有几段使人心惊。

全篇共七千五百字左右。

可以从两方面来评价这篇小说。如果要否定它,理由可以是:不知作者要拥护的是什么,要反对的是什么。(这是一句老调了,但常常被作为不可辩驳的尺度)甚至还可以进一步作诛心之论,认为作者故意把人的心境、环境,都写得那么阴暗,把乡村描写得那么落后、荒凉,写草药郎中还要仗剑作法,巫医不分,写草药店老太婆迷信说见过鬼;而且,还可以质问作者:写满街人家都糊红纸,“红艳艳,昏沉沉”,是何所指?写老赵高热中呓语,分明是暗示紧张劳动会逼疯了人,逼得人家家庭破碎,那不是诬蔑我们的制度等等?

但反过来,如果不这样“深刻”地去“分析”,则此篇的毛病亦不过是写了一段并无重大意义的生活片段,可以引起读者问“主题”何在,却也未必就会散布多少毒素。但另一面,不能不承认作者能写,不能不说这篇小说在技巧上是有可取之处的。例如他懂得怎样渲染,怎样故作惊人之笔,以创造氛围。他的那些招来指责的描写,大部分属于这一范畴。那么,看了全篇后,是不是引起阴暗消沉的感觉,即所谓不健康的情绪来呢?我看也不见得。

如果我们不愿神经过敏,以为这个作者是“可疑人物”,作品中暗含讽刺,煽起不满情绪,那么,我们就可以这样想一想:这样一个似乎有点写作力的作者,倘能帮助他前进一步,那岂不好呢?这样,就可以考虑发表他的作品,同时给以指导——这可以用联系几篇类似的作品写一篇评论的方

法,分析作品的优缺点而着重地具体地说指出作家重要的一步是选择题材,而选材也者,实即作家对人、事的看法(即所谓立场)和洞察力(即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方法)的具体考验,我们所以常常强调学习马列主义之重要,也即是为此。

《姐妹》——布文,写抗战时期延安的生活片段。小莲、阿兰(即姐妹)的个性都写得还好,大林和康华虽只勾了几笔,也还不错。当然,如果要在这篇小说里找“目的性”,是找不到的;然而,作者的文笔有其长处,能够简单几笔勾出一个人物的面貌——各见其人。没有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用?(补见八页尾)

可惜的是,《茅盾手迹精选》收录的《一瓢水》手稿是一篇残稿。这篇手稿原本应是没有题目的,现题目可能是编者所加。篇尾用括号注明“补见八页尾”,但《茅盾手迹精选》并没有把写在第八页的评论附上,想来编辑在编“手迹精选”时,注重的是茅盾的“手迹”而非内容,残稿也就在所难免了。

手稿既然没有注明日期,就难以判断具体的写作时间。不过,从内容上看,完全吻合茅盾在致刘白羽信中所说之札记。首先是评论对象吻合。《一瓢水》和《姐妹》正好是那三篇小说中的两篇,或许《爱的成长》就在“补见八页尾”的那部分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即《姐妹》的作者,《人民文学》发表时署名林斤澜,茅盾在这篇札记中则写作布文,是否手民误植或记忆错误?据涂光群回忆,布文是画家张仃的夫人,也曾向《人民文学》投稿,并被采用,1956年曾在《人民文学》发表小说《离婚》,颇受好评。其次,如果加上补记的部分,这是一篇相当长的评论,难怪茅盾要“因此失眠……头晕脑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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